恶性肿瘤已成为全球主要公共卫生问题之一。2024年，全球估计新发癌症病例2060万，癌症死亡980万。中国肿瘤发病和死亡率约占全球四分之一。随着生态环境和气候变化、人口老龄化、工业化和城市化持续推进，以及经济社会和人们生活方式的变化，肿瘤疾病负担仍在上升。

　　肿瘤的发生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遗传背景、环境暴露、生活方式和机体内环境长期共同作用的结果。大量研究证明，70-90%的肿瘤与环境因素相关，因此，环境因素与肿瘤发生发展的关系受到越来越多关注。环境因素包括外环境因素：空气污染、化学污染物、新兴污染物、辐射、职业暴露、饮食、吸烟、饮酒、运动及睡眠等生活行为；内环境因素：炎症、免疫、代谢、激素、肠道菌群等，均可能通过不同途径影响肿瘤风险。近年，环境肿瘤学研究领域应运而生，成为肿瘤病因与预防研究的重要方向。

　　环境因素如何影响肿瘤发生

　　目前已有较明确证据表明，吸烟与肺癌等多种恶性肿瘤相关，紫外线暴露可增加皮肤癌风险，幽门螺杆菌感染与胃癌有关，黄曲霉毒素暴露是肝癌的重要危险因素，室外空气污染也已被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列为人类致癌因素。

　　环境致癌并不是一次暴露后立即发生，而是一个由多因素长期共同作用的过程。环境中的化学污染物、辐射、生物因素以及生活方式相关因素等，可通过直接损伤DNA、诱导基因突变，或通过DNA甲基化等表观遗传改变影响基因表达。同时，环境暴露还可能引起氧化应激、慢性炎症、免疫功能异常、激素信号紊乱以及代谢编程和肠道菌群改变，逐渐破坏机体正常的细胞调控机制，促进异常细胞形成和肿瘤进展。

　　肿瘤发生通常是环境因素与遗传易感性共同作用的结果。遗传背景决定了个体对环境致癌因素的敏感程度，而长期或关键时期（如生命早期）的环境暴露可能通过表观遗传重编程增加成年后的肿瘤易感性。因此，环境“致癌”并不是简单的“接触某种物质就一定患癌”，而是受到暴露类型、暴露剂量、持续时间、暴露时期以及个体遗传特征等多种因素共同影响的复杂过程。同一种环境暴露对不同人群产生的影响并不一致，这与遗传易感性、年龄、免疫状态、代谢能力及既往暴露等因素有关。

　　因此，环境与肿瘤的关系不能简单理解为单一污染物与单一疾病之间的对应关系，其本质是基因、环境和机体状态长期交互作用的结果。

　　环境肿瘤学从致癌因素研究走向系统研究

　　人类对环境致癌因素的认识已有百余年历史。早期研究主要通过动物实验和职业流行病学发现致癌物，随后逐步扩展到化学污染物、辐射、烟草、感染、空气污染等领域。随着流行病学和分子生物学的发展，研究重点由“哪些因素致癌”转向“如何致癌”“如何防癌”？环境肿瘤学由此逐渐形成。

　　现代环境肿瘤学以肿瘤病因和预防为核心，研究肿瘤发生相关的内外环境因素、作用机制及预防干预方法。它连接环境科学、基础医学、临床医学、流行病学、公共卫生、生物信息学等多个领域，研究范围覆盖环境暴露识别、风险评价、机制解析、高危人群筛查、早期诊断和预防干预。

　　新技术正在改变环境肿瘤研究方式

　　环境肿瘤研究的难点在于暴露复杂、持续时间长，而且肿瘤往往存在较长潜伏期。患者确诊时，相关环境暴露可能已经发生多年甚至数十年。如何准确评价长期暴露，是该领域的重要难题。近年来，多组学技术为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新工具。暴露组学用于系统评价个体一生中的环境暴露；基因组学、转录组学、蛋白质组学和代谢组学可分析环境暴露引起的分子变化；表观遗传研究则有助于解释环境因素如何在不改变DNA序列的情况下影响基因表达。单细胞测序、宏基因组学、液体活检、循环肿瘤DNA和外泌体RNA等技术，使研究者可以进一步观察环境暴露后的早期生物学改变。与此同时，地理信息系统和人工智能开始用于整合环境监测、肿瘤登记、临床资料和多组学数据，分析肿瘤的空间分布和暴露特征，并尝试建立风险预测模型。环境肿瘤研究也因此由群体关联分析，逐步向个体风险识别发展。

　　中国环境肿瘤学进入体系性建设

　　我国环境与肿瘤研究起步较早，但长期分布在环境卫生、流行病学、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等不同领域，系统性的学科建设相对不足。

　　2022年，兰州大学成立环境肿瘤学中心。2023年11月17日，中国抗癌协会环境肿瘤学专业委员会成立，成为国内相关环境肿瘤研究搭建了协作平台，建立了环境肿瘤学研究领域。目前，环境肿瘤学专业委员会正在推动全国环境肿瘤防治研究建设，已设立环境肿瘤防治研究共建单位70余家。各共建单位结合当地环境特点和高发肿瘤类型，开展环境监测、人群调查、机制研究、新技术研发和防控实践。将原本分散在医院、高校、科研机构和公共卫生机构中的数据和研究力量进行整合，为建立多中心、长期随访的人群研究体系提供条件。

　　规范化防治也是当前学科建设的重要内容。中国抗癌协会环境肿瘤学专业委员会已组织编写《环境肿瘤防治CACA指南》，包括《肿瘤环境因素预防及干预CACA指南》及胃癌、肝癌、胰腺癌、胆道肿瘤、结直肠癌、肺癌、甲状腺癌、乳腺癌、前列腺癌和食管癌等专病指南，重点围绕环境危险因素、风险评价和预防干预进行系统梳理。

　　在理论建设方面，《现代环境肿瘤学》系列著作已形成22个分册，内容涉及环境肿瘤基础理论、遗传、表观遗传、炎症、免疫、代谢、肠道菌群及多个主要癌种，为这一新兴领域提供了较完整的知识框架和理论体系。

　　自环境肿瘤学专业委员成立以来，已在北京、天津、兰州、西安、武汉、昆明、杭州、温州、深圳、广州、长沙、成都、太原、济南、济宁、海口、莆田、惠州、梅州、常州、乌鲁木齐、西宁、北戴河等开展120多场环境肿瘤学学术交流。并通过肿瘤防治宣传周、抗癌日及科普竞赛等活动加强公众健康教育。

　　同时，积极推进环境肿瘤防治国际合作交流。兰州大学等每年参加国际流行病学年会（ISEE）和国际暴露科学年会（ISES，积极传播环境肿瘤防治的中国经验。已与澳大利亚昆士兰科技大学、悉尼大学等高校开展科研合作和研究生联合培养环境肿瘤研究生，并推进国际联合实验室建设，为不同国家和地区环境暴露与肿瘤研究提供合作基础。

　　环境肿瘤研究仍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

　　环境因素复杂，是环境肿瘤研究首先面对的问题。现实生活中，人群往往同时接触多种污染物和生活方式因素，不同暴露之间还可能存在叠加或交互作用，单一因素研究很难完全反映真实情况。其次，环境暴露与肿瘤发生之间通常存在较长时间间隔。既往暴露数据难以完整获得，剂量—反应关系也不容易准确评价。不同地区之间的环境差异同样明显。产业结构、空气质量、饮水条件、饮食习惯和职业暴露均存在地区差异，因此需要建立覆盖不同地区的大样本人群队列和长期监测体系。此外，目前肿瘤防控仍以诊断和治疗为主，一级预防投入相对不足。环境危险因素的长期监测、风险预警和早期干预体系仍需完善。

　　从诊疗向预防前移

　　环境肿瘤学的最终目标不是单纯发现更多致癌因素，而是利用这些研究结果降低肿瘤发生风险。在个体层面，戒烟、限制饮酒、合理膳食、规律运动、维持健康体重、预防相关感染、减少职业和环境有害暴露，仍是重要的肿瘤一级预防措施。在人群层面，则需要改善空气、水和土壤环境，加强职业健康保护和化学品风险管理，完善环境监测、肿瘤登记和疾病预警体系。

　　未来，环境暴露组学、多组学、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结合，有望提高环境危险因素识别、高危人群筛查和个体风险预防干预能力。环境肿瘤学也将进一步连接环境治理、疾病预防和临床医学。

　　肿瘤防控不仅关注疾病发生后的诊断和治疗，还需要向病因和风险因素前移。系统认识环境与肿瘤之间的关系，建立长期监测、风险识别和精准干预体系，是环境肿瘤学今后的主要任务，也是肿瘤一级预防的重要基础。（作者：中国抗癌协会环境肿瘤学专委会 李玉民、刘涛、刘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