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出门前穿上防雨外套，午餐时拆开防油包装，运动时选择一件强调防汗、耐用的功能性服装——这些日常场景背后，可能都藏着同一类化学物质：PFAS（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

过去几十年，PFAS因优异的防水、防油、耐热和化学稳定性，被广泛用于工业与消费品。如今，科学界重新审视这种“过于稳定”的物质。它们极难在自然环境中降解，也可能在人体内长期滞留，因此被称作“永久化学品”（Forever Chemicals）。

当一种原本为提高生活便利性而设计的材料，开始出现在环境、人体甚至医疗产品的讨论中，问题就变成：我们是否充分了解它长期存在后可能带来的影响？

从工业创新到公共健康议题

长期致力于PFAS等污染物研究的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黄俊曾在媒体采访中表示：PFAS因分子中的碳-氟键在自然条件下极难断裂而具有高度稳定性，因此也被称为“永久性化学物”，如果长期穿着含PFAS的衣物、使用含PFAS的制品，化学物质可通过皮肤接触或衣物摩擦，致使老化脱落的颗粒物进入人体，并在体内不断蓄积，长此以往达到一定浓度后，就可能带来健康风险。

近年来，中国、欧盟等多个国家和地区加强对PFAS的管理和限制，涉及食品包装、纺织品、化妆品等领域。科学界关注的重点，并非某一次偶然接触，而是长期、低剂量、持续暴露可能带来的影响。

一场持续数十年的追问

PFAS进入公众视野，与多起环境污染事件有关。美国化工行业因含氟材料生产过程中的污染引发长期争议，特氟龙相关诉讼让公众意识到：一些工业化学物质不会随生产结束而消失，可能通过环境循环进入人们生活的社区。部分工业地区的饮用水也受到影响。由于PFAS环境持久性强，治理往往比传统污染物更困难。

这些事件逐渐重塑了大众对化学品风险的认知：人们不再只关注物质 “是否有毒”，转而开始关注它们在环境中的存续时长，以及是否会在人类活动链条中持续循环。相应地，关注范围也从工业污染，逐步延伸到各类日常消费品。

从工厂到生活：PFAS藏在哪些场景

防水、防油、防污是许多产品追求的功能，PFAS正好能提供这些性能。研究人员因此关注功能性纺织品中的防水处理、部分化妆品中的持久与防水需求，以及其他需要特殊表面性能的材料。

2026年发表于《Archives of Toxicology》的综述，从“One Health（整体健康）”视角讨论PFAS对人类、动物和环境的影响，指出消费品可能成为人体接触这类物质的来源之一。眼部相关产品因涉及黏膜接触，也进入研究视野。

逻辑并不复杂：一次性、偶然性接触，科学界关注暴露水平；每天使用、长期接触的产品，研究者更关注累积暴露。

当“永久化学品”进入医疗领域

如果说消费品中的PFAS让公众开始关注日常暴露，那么围绕含氟眼药成分的讨论，则把问题带到了医疗领域。干眼是一种常见的慢性眼表疾病。对不少患者而言，治疗可能持续数月甚至更长时间。长期治疗意味着，药物成分的安全性不仅需要短期临床验证，也需要考虑长期使用场景。部分用于干眼治疗的含氟眼药受到关注，涉及全氟己基辛烷（F6H8）、全氟丁基戊烷（F4H5）等半氟化化合物。这些物质与PFAS大类存在结构与性质上的关联。

过去，医学界曾认为F6H8在人体内具有较高稳定性，不会发生明显代谢变化。新的研究提出了不同问题。2026年发表于《Environment International》的一项研究，利用人源肝细胞模型观察F6H8暴露后的变化。研究发现，肝细胞可能对F6H8进行转化，检测到一种随暴露剂量增加而升高的新化合物，结构疑似接近全氟己基辛酸。进一步分析显示，这一代谢产物与肝细胞内280余种代谢物存在显著关联，涉及氨基酸代谢、线粒体能量循环、胆汁酸合成和鞘脂代谢等多个过程。由此引出一个关键疑问：部分原先被认定为 “体内稳定、不易改变” 的化合物，是否存在过去没有充分探明的体内代谢转化过程？

关注长期安全性，并不否定治疗价值

对任何医疗产品，科学评价都需要平衡疗效与风险。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含氟眼药一定会导致人体健康损害。相关研究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对需要长期使用的慢性疾病治疗产品，我们是否拥有足够充分的长期安全数据？

现有资料尚无直接证据证明这些代谢变化会导致人体危害，但研究提醒，短期临床观察可能不足以评价长期反复使用后的风险。动物研究提示，部分结构相似的半氟化化合物可能存在组织富集；相关实验也观察到，滴眼后血液中能够检测到F6H8。

因此，科学界提出的是长期安全评价问题，而非简单判断某一种治疗方式“应该”或“不应该”使用。干眼治疗已有多种诊疗方案，是否需要引入这类化合物，需要综合考虑治疗价值与长期风险。

普通人如何减少不必要的暴露

PFAS已存在于现代生活环境中，完全避免并不现实。但可以减少不必要的接触：

• 对每天使用、长期接触的产品，留意主要成分和已有安全信息。

• 不必过度追求“极致功能”。防水、防油、防污往往意味着特殊材料的应用，根据实际需求选择更理性。

• 慢病治疗中，与医生充分沟通不同方案的临床经验与长期安全数据。

• 用科学信息替代恐慌。现代化学材料带来了便利，也需要持续评估其长期影响。

PFAS曾经代表工业进步，让材料更耐用，让产品拥有过去难以实现的性能。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人们也开始更加关注一个新的问题：当一种物质如此稳定，以至于难以从环境和人体中消失，我们是否需要用更长时间、更完整的数据去理解它？对普通消费者，这不是关于恐惧的讨论，而是关于知情与选择。（李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