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是第35个世界精神卫生日，今年的宣传主题为“Lived Experiences Heard: Real Voices, Real Change”，倡导每个人分享自己的真实感受，让这些声音被倾听、被重视，并推动积极改变。

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睡不好、情绪内耗、持续紧绷，正成为影响公众的普遍健康议题。对于HIV感染者来说，这些困扰同样存在，却往往更隐蔽、也更难开口。随着抗病毒治疗的发展，越来越多HIV感染者能够实现长期病毒抑制。但病毒控制住了，是否就意味着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事实并非如此。西安市第八医院抗病毒门诊靳娟主任对此深有感触：“随访过程中，有些感染者化验单结果看起来不错，却长期睡不好、烦躁易怒、精神紧绷，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医生诉说，选择了默不作声。”主动向医生提及睡眠困扰的感染者很少，多数要在医生追问“最近睡得怎么样”时才说出来，形成“医生不问、患者不说”的局面。这样的年轻面孔在她的门诊中并不少见，他们常以为只是“太忙了”“想多了”，却没意识到，这可能是睡眠和情绪问题发出的信号。

对感染者而言，长期的睡眠障碍绝非“小事”，睡眠问题带来的长期影响往往比病毒本身更容易被忽视。事实上，睡眠与情绪问题可能相互影响：夜里休息不好，白天更难集中精力、调节情绪；持续的压力与焦虑，也可能让入睡变得更难。若长期得不到关注，感染者的工作、社交、治疗和生活质量都可能受到影响。

西安市第八医院抗病毒门诊 靳娟主任

“睡不好”不是小事：情绪、工作、社交都被影响

“躺下半小时，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开始做噩梦”，“凌晨三四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白天困得不行，晚上却格外精神”……在靳娟主任的门诊里，这样的描述并不少见。睡眠障碍，是HIV感染者治疗期间最常见的症状之一。数据显示，全球约58%的HIV感染者存在睡眠障碍，中国感染者的发生率也高达46%。值得关注的是，即使已经获得稳定的抗病毒治疗，睡眠障碍依然高发。

睡眠不足最先“偷走”的是精力，很多感染者明明睡了一夜，却像没睡过一样，白天昏昏沉沉，注意力难以集中、记忆力减退，效率下降、可能原本驾轻就熟的工作任务，突然变得吃力。晚上睡不好，白天还要强撑精神，循环往复，身体被长期透支。除了精力之外，睡不好还会影响情绪。Meta分析显示，睡眠问题会削弱大脑调节情绪的能力，让人更容易烦躁、易怒，“一点就着”，情绪也容易低落。此外，研究发现，睡眠不足会导致社交退缩与孤独感增加：不想出门、不想说话，朋友约饭找理由推掉，和家人的话越来越少，孤独感在失眠的夜里慢慢累积；这种负面情绪甚至具有“传染性”，而一个人的坏情绪，可能波及身边一群人。

对HIV感染者来说，睡眠问题还会进一步牵连治疗。靳娟主任提到，“经常会有患者打电话问，他记不起今天是吃药了还是没有吃，该怎么办。”漏服、错服药，不仅影响治疗效果，还会增加药物不良反应或治疗失败的风险。

日复一日，情绪、工作、社交、治疗都在被消耗，整体生活质量就这样被一点点侵蚀。而这些身心上的负累，落到年轻人身上，往往被放得更大。靳娟主任心情沉重地谈到，不少年轻人正处于事业起步期，工作节奏快、生活压力大，睡眠时间被不断压缩；又因害怕被歧视、担心隐私暴露，很多困扰无处安放。"白天要拼工作，晚上睡不着，第二天又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赶路，这是不少年轻感染者真实的写照。"

睡不好，未必只是“心里的事”，也可能是“药的事”

“是不是我想太多了？”在门诊里，靳娟主任常被感染者这样问。在她看来，感染者出现睡眠问题，通常是多种综合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不能仅从单一的层面分析和判断，对HIV感染者来说，心理压力、疾病本身、治疗依从性和药物副作用，常常互相缠绕，紧密相连。靳娟主任指出，对很多感染者来说，确诊之后，心里就多了一根始终绷着的弦，先是不相信自己感染的事实，最终无奈接受后，又怕被别人知道，日复一日，身体和精神都处在紧绷状态，好好睡一觉，反而成了一件难事。其次，HIV病毒本身也可能对神经系统造成影响，进而引发认知障碍、抑郁及睡眠障碍等症状；治疗依从性不佳，同样会埋下睡眠障碍的隐患。睡眠障碍与较低的CD4细胞计数和较高的病毒载量密切相关，高病毒载量往往伴随慢性疼痛、疲劳等身体不适，以及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这些因素又会进一步加重睡眠障碍，形成恶性循环。

还有一个最容易被忽视、却非常关键的因素，是部分抗病毒药物对中枢神经系统的影响。“有些感染者觉得自己想太多，其实问题可能出在药上。”靳娟主任提到，以依非韦伦（EFV）为例，药物相关的中枢神经系统不良反应，是感染者不耐受治疗的主要原因之一；而且调整剂量后仍无法显著降低失眠、焦虑和抑郁等神经精神不良反应的发生率。她进一步解释，依非韦伦容易通过血脑屏障，可直接干扰5-羟色胺、多巴胺等神经递质的平衡，导致患者在用药初期出现失眠、多梦，甚至出现焦虑、抑郁的情况，这类药物副作用往往不会随时间自行缓解，需要及时评估、必要时调整方案，而不是硬扛。最终常见的是“睡不好—情绪更敏感—反复担忧—更难入睡”的双向循环，所以临床必须整体评估、个体分析。换句话说，睡不好，未必是“心里的事”，也可能是药物带来的神经系统不良反应。

问题在于，很多人会把失眠、多梦归咎于“压力大”或“习惯不好”，或者误以为这是“治疗的代价”，选择沉默，而错失了优化治疗的机会。靳娟主任分享了一个门诊故事：“一位刚毕业不久的二十多岁年轻感染者，服药后整夜被噩梦惊醒，白天只能靠咖啡撑着，工作效率一落千丈。他最怕的是自己倒下了，父母没人照顾，越想越焦虑，人也一天天消沉，整个人陷入典型的情绪内耗，甚至一度想放弃治疗。后来在一次随访时，医生发现他精神萎靡、情绪低落，仔细分析后判断问题出在药物上，为他调整了抗病毒治疗方案，并指导他规律作息、适量运动。一个月后，他的睡眠好了、情绪稳了，也重新有了社交的欲望。”她强调，一旦感染者察觉到自己可能出现了睡眠问题与“情绪内耗”，要及时与医生沟通，往往就能抓住优化治疗的机会。

“睡个好觉”有方法：主动沟通、科学治疗、规律作息

近年来，HIV治疗领域的创新药物不断涌现，感染者也期待能够使用强效安全，服用简便的创新药物。拥有更高品质的生活、实现更高的生活质量，这已然成为当下HIV感染者追求的治疗新目标。研究显示，由含EFV的传统药物方案转换至以比克恩丙诺片为代表的创新药物方案后，HIV感染者在睡眠质量、神经精神不良反应等方面均有改善。靳娟主任分享：“对于因为睡眠障碍而换用创新药物的感染者，在随访中常反馈睡眠和情绪状态变好了。并且现在的创新药物基本每天只要服用一片，服药也简单，药物之间的相互作用也少，同时高耐药屏障也让感染者减少对耐药发生的担忧，缓解感染者的情绪内耗。”她强调，主动沟通是获得个性化方案的第一步，医生也应尽早识别药物引发的相关不良反应，及时干预，优化治疗方案，或在启动抗病毒治疗时就选择对睡眠障碍和中枢神经系统影响较小的药物。

除了与医生主动沟通，日常作息的调节同样重要：保持规律作息、白天适度活动，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有一个好的生物钟，且睡前避免咖啡浓茶和剧烈运动，都能帮助身体慢慢改善睡眠质量。

在世界精神卫生日来临之际，靳娟主任呼吁：“正视自己的感受，遇到焦虑、失眠别忍着；主动与医生沟通，记录并说出自己的睡眠和情绪变化，和医生一起讨论适合自己的方案。”说出困扰，改变才会真正发生。她希望，社会能给予感染者更多理解与包容，让他们在守护健康的同时，也能安心地工作、生活和社交。在这个特别的日子，愿每一位感染者都能从“睡个好觉”开始，被看见、被倾听、被认真对待，迈向长期健康、高质量的生活。（张珊珊）